
处理家事案件多年,我自以为听到了足够多的家暴受害人的哭泣,也看懂了那些身体淤青背后欲言又止的困境。直到看见商文娟的故事——结婚十四年,被家暴十三年,孩子亦未能幸免——我心底冒出的第一个声音,仍是那句熟练到近乎冷漠的诘问:“她为什么不离婚?”
那一瞬间,我被自己的“专业性麻木”狠狠刺痛。
因为我知道,这轻飘飘的一问,砸向的是一个怎样具体而残酷的现实。这也是我办的那些案件里反复浮现的、很多张相似面孔的共同困境。我们先来看看商文娟做过什么:
她不是没有求救过
十三年来,她报警了近二十次,辗转于丈夫单位、妇联与有关部门之间。也曾换来过告诫书,甚至丈夫短暂的拘留,但更多时候,得到的是你们只是“家庭矛盾”这四个字的轻巧定性,甚至还有受案单位的工作人员对她的外貌进行过荒唐指责。无论如何,拳头落下的暴力,到了调解桌上,成了“家务事”。
她也曾握紧过法律的盾牌
2023年,她拿到了人身安全保护令,可这一张纸并没能挡住那个男人在深夜用被子死死捂住她口鼻使她几近窒息。
她也试过斩断一切
孩子刚满月,她就想从这段婚姻里脱身。但身边全是“为了孩子,忍忍吧。”“一个家,散了多可惜。”这些温柔的劝慰,加之考虑到孩子的居住和就学问题,使她一次次妥协。母爱,成了她最难挣脱的枷锁。
直到2024年那个雨天,她才真正逃出
趁丈夫被拘留,她带着儿子冲进雨里。今年,她克服恐惧决定提起刑事自诉,并勇敢站在了公众面前,接受无数的善意以及无数的质疑。
商文娟的十三年,是一份漫长而绝望的“求助失败记录”。每一次她鼓足勇气向外伸手,力量总像打在厚重的棉絮上,被无声地吸收、消散。从“清官难断家务事”的传统思维,到保护令也难以穿透家门的力量失重,再到“完整家庭”的社会性执念——这些无形的墙,比施暴者更让她无处可逃。
所以,我自我反思:应该抛弃简单评判,学会思维转向:
从质问“你为什么不离开?”到思考“是什么让她离开变得如此艰险?”
从旁观一个“家庭纠纷”,到识别一桩需要公共干预的“暴力犯罪”
从期待一个“完美的受害人”或者单纯同情,到参与努力构建一个“有效的社会支持网络”。
家,不该是施暴者的私人刑场。当法律的牙齿更锋利,当支持的网更坚实,当每一次求助都能得到严肃而专业的回应,那条“离开”的路,才不会如此艰险与孤独,属于每个人的安全与尊严也才能真正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