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承受法官之重
2020-05-30 13:17作者：阿卡
如果在一年前，有人问我对法官和法院的印象，我的回答会纯粹来自我主观对法律的理解和想象──那是一片纯净而神圣的世界，没有私欲，没有困惑，没有世俗，只有法律，法官作为法律的守护神，地位应是至高无上而超脱的，可能还添附有影视剧中看到的场景，国徽、法袍、天平、刚正不阿的脸，一切都是那么的威严和庄重。实际上，那时我虽读过几本的法律书籍，但从未接触过法官，更没有跨进过法院一步。
那时，我也曾经努力地用所学的那么零星的法律知识，解释社会、理解社会，与领导对峙、据法力争，捍卫自己的利益，却常被领导耻笑曰“幼稚”。领导们对我知识的嘲弄，并没能打消我对法律帝国神圣的向往，每捧起一本与公正、正义有关的书籍，浏览时不乏有豁然开朗、热血沸腾之快感。为此在参加公务员考试时，我不假思索地选择了法院，不想有朝一日能当上法官，只想能有机会在一个品德高尚、令人尊敬的群体内工作，也是一生的幸事。
调入法院，一切充满新奇，劳累的工作，抑制不住我的兴奋和激情，每天似乎都有那么多学不完的东西，做不完的事。当事人称呼为“某法官”时，总是诚惶诚恐地站起来纠正：“我不是法官，我是书记员。”虽然他们并不是很明白之间的区别。
一个月后，我领到入院后的第一份工资，看到比原来少得多的数字时，我有些懵了，第一反应就是，这是法院的工资吗？起初我并没有去想在法院能拿多高的工资，但实在是突破了我的心理底线──怎会比原来的工资低呢？毕竟这里是一群“社会精英”呀！同时，岗前培训的费用被告知要经“安排”才能报销，令我感到丧气而惊诧，当初考进法院的那种心理优越，一点点地在蒸发。
我把在院内的境遇告诉朋友，结果没人相信我的话。
我开始注意周围法官们是怎么生活的。他们与我原先见过所有的平常人一样，每天穿梭于家与单位之间，也常提着小篮子，到市场与小贩讨价还价，到幼儿园接送孩子，为些小事向同事发发牢骚，不太寻常的是桌前堆积如山的案卷。我看到的是一方面欠保障的生活，另一方面是超负荷的工作和超常人的道德要求。在分配体制多元化，贫富差别不断异化的外部生存环境中，我们基层法院的法官们领着微薄的工资，仍在尽心尽责地堕身于案卷堆中。
记得一位学者说过：“人，无法靠精神鼓励幸福的生活，幸福的生活需要财产来维系。没有财产就没有文明、道德的生活，没有财产就没有尊严，没有尊严就没有法官。”我看得出院内法官生活的清贫，也不难想象，拖儿带女的法官们，如果面临生存的艰难时，如何保全他们的体面和尊严，其处境是何等的危险。
没过多久，在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离婚案件上，我看到了承办案件法官的困扰——因为该案受到领导的关注。随后的日子，该法官反复做双方当事人的思想工作，给领导反馈案情进展，虽该案得以公正而圆满的解决，却使法官心力交瘁。法官最后语重心长的话语至今萦绕在脑中：“领导者的干预是不能承受之轻，而法律和良知却是不能承受之重呀！”我没能看到这位正直的法官体验职业的快感，却在他身上看到忧郁和彷徨。
进院之前，我看到很多的同事削尖脑袋混迹于官场，把升迁作为乐此不疲的生命与价值追求，那是因为高职位的权力对他们诱惑实在太大，权力能给他们带来的好处实在太多。我却忘了，法官也不可能只生活在法律的真空中，法官的上司只有法律毕竟只是一种司法理念，有时法律也难免受到权力的欺凌和嘲弄。所以看到法官上街维持秩序、帮助催收公粮可笑的做法；也看到行风评议中，某些部门强行将法院列入其中，一些所谓的评委为满足其私欲，以此作为筹码向法院施压，在其私欲得不到满足时，不负责任地在“法院栏”上狠狠地打个“×”的可怕现象；更看到有关部门为发展地方经济，向法院下达招商引资的任务，我们的法官不得不脱下法袍去跟商人谈判的可悲行为。我不知法官们手里的筹码除了法律还有什么，我们的领导们却在为这些法律外的事务疲于应付。
随入院时间的增长，锐气在一天天消减，胆子也越来越小，身上无形的压力却越来越重，人情关系、权力金钱、纪律监督，有如一张千丝万缕的网在牵制着自己，虽然无权，但却生怕陷入那万劫不复之地。每一部新法的颁布，让我感到欣喜，每一次新法的学习令我受到鼓舞，“莫兆军法官事件”却重新让我胆子变小了。在承办的一起执行案件中，被执行人以自己冤枉拒不履行义务，其银行账户的存款被强制扣划后，被执行人找到法庭，又哭又闹，以死相逼，怎么解释都行不通，无奈只好采取隐忍之术，任之哭骂，闹累了，悻悻地离开，庆幸的是没出什么事。面对当事人激动的情绪，我感到后怕，为后来的庆幸，感到羞耻。在当事人的折腾中，身份和尊严已不知存于何处，那时显得多么地无助和渺小。学法之人，除了法律，我们还能相信什么？
虽然清贫，我为自己从事的职业感到自豪，那是源于对法律的至高忠诚，虽然劳累，可以从办结的案件中寻找那种成就的快感，但却始终挥不去心中的困惑。在这个变革的年代，法官承担着对于社会改革方向引领之重任，却很难看到他们身上应有的尊严。现在，别人称我为 “某法官”时，我仍会反射性地予以纠正，“我不是法官，称我小某好了”，实在无法承受法官之重。
这是一个平凡的世界，这是一个具有鲜明特色的社会，似乎所有一切都可以在“特色”中找到合理解释。我仍在做当初那个“幼稚”的梦，相信，那也是很多人的梦想，“心若在，梦就在”，但愿不会是“重头再来”，希望我们的法官不再沉重。
那时，我也曾经努力地用所学的那么零星的法律知识，解释社会、理解社会，与领导对峙、据法力争，捍卫自己的利益，却常被领导耻笑曰“幼稚”。领导们对我知识的嘲弄，并没能打消我对法律帝国神圣的向往，每捧起一本与公正、正义有关的书籍，浏览时不乏有豁然开朗、热血沸腾之快感。为此在参加公务员考试时，我不假思索地选择了法院，不想有朝一日能当上法官，只想能有机会在一个品德高尚、令人尊敬的群体内工作，也是一生的幸事。
调入法院，一切充满新奇，劳累的工作，抑制不住我的兴奋和激情，每天似乎都有那么多学不完的东西，做不完的事。当事人称呼为“某法官”时，总是诚惶诚恐地站起来纠正：“我不是法官，我是书记员。”虽然他们并不是很明白之间的区别。
一个月后，我领到入院后的第一份工资，看到比原来少得多的数字时，我有些懵了，第一反应就是，这是法院的工资吗？起初我并没有去想在法院能拿多高的工资，但实在是突破了我的心理底线──怎会比原来的工资低呢？毕竟这里是一群“社会精英”呀！同时，岗前培训的费用被告知要经“安排”才能报销，令我感到丧气而惊诧，当初考进法院的那种心理优越，一点点地在蒸发。
我把在院内的境遇告诉朋友，结果没人相信我的话。
我开始注意周围法官们是怎么生活的。他们与我原先见过所有的平常人一样，每天穿梭于家与单位之间，也常提着小篮子，到市场与小贩讨价还价，到幼儿园接送孩子，为些小事向同事发发牢骚，不太寻常的是桌前堆积如山的案卷。我看到的是一方面欠保障的生活，另一方面是超负荷的工作和超常人的道德要求。在分配体制多元化，贫富差别不断异化的外部生存环境中，我们基层法院的法官们领着微薄的工资，仍在尽心尽责地堕身于案卷堆中。
记得一位学者说过：“人，无法靠精神鼓励幸福的生活，幸福的生活需要财产来维系。没有财产就没有文明、道德的生活，没有财产就没有尊严，没有尊严就没有法官。”我看得出院内法官生活的清贫，也不难想象，拖儿带女的法官们，如果面临生存的艰难时，如何保全他们的体面和尊严，其处境是何等的危险。
没过多久，在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离婚案件上，我看到了承办案件法官的困扰——因为该案受到领导的关注。随后的日子，该法官反复做双方当事人的思想工作，给领导反馈案情进展，虽该案得以公正而圆满的解决，却使法官心力交瘁。法官最后语重心长的话语至今萦绕在脑中：“领导者的干预是不能承受之轻，而法律和良知却是不能承受之重呀！”我没能看到这位正直的法官体验职业的快感，却在他身上看到忧郁和彷徨。
进院之前，我看到很多的同事削尖脑袋混迹于官场，把升迁作为乐此不疲的生命与价值追求，那是因为高职位的权力对他们诱惑实在太大，权力能给他们带来的好处实在太多。我却忘了，法官也不可能只生活在法律的真空中，法官的上司只有法律毕竟只是一种司法理念，有时法律也难免受到权力的欺凌和嘲弄。所以看到法官上街维持秩序、帮助催收公粮可笑的做法；也看到行风评议中，某些部门强行将法院列入其中，一些所谓的评委为满足其私欲，以此作为筹码向法院施压，在其私欲得不到满足时，不负责任地在“法院栏”上狠狠地打个“×”的可怕现象；更看到有关部门为发展地方经济，向法院下达招商引资的任务，我们的法官不得不脱下法袍去跟商人谈判的可悲行为。我不知法官们手里的筹码除了法律还有什么，我们的领导们却在为这些法律外的事务疲于应付。
随入院时间的增长，锐气在一天天消减，胆子也越来越小，身上无形的压力却越来越重，人情关系、权力金钱、纪律监督，有如一张千丝万缕的网在牵制着自己，虽然无权，但却生怕陷入那万劫不复之地。每一部新法的颁布，让我感到欣喜，每一次新法的学习令我受到鼓舞，“莫兆军法官事件”却重新让我胆子变小了。在承办的一起执行案件中，被执行人以自己冤枉拒不履行义务，其银行账户的存款被强制扣划后，被执行人找到法庭，又哭又闹，以死相逼，怎么解释都行不通，无奈只好采取隐忍之术，任之哭骂，闹累了，悻悻地离开，庆幸的是没出什么事。面对当事人激动的情绪，我感到后怕，为后来的庆幸，感到羞耻。在当事人的折腾中，身份和尊严已不知存于何处，那时显得多么地无助和渺小。学法之人，除了法律，我们还能相信什么？
虽然清贫，我为自己从事的职业感到自豪，那是源于对法律的至高忠诚，虽然劳累，可以从办结的案件中寻找那种成就的快感，但却始终挥不去心中的困惑。在这个变革的年代，法官承担着对于社会改革方向引领之重任，却很难看到他们身上应有的尊严。现在，别人称我为 “某法官”时，我仍会反射性地予以纠正，“我不是法官，称我小某好了”，实在无法承受法官之重。
这是一个平凡的世界，这是一个具有鲜明特色的社会，似乎所有一切都可以在“特色”中找到合理解释。我仍在做当初那个“幼稚”的梦，相信，那也是很多人的梦想，“心若在，梦就在”，但愿不会是“重头再来”，希望我们的法官不再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