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手记：生命如烟

    这几年来，我所经办过的案子已多的记不清了，接触过的当事人更是无从数起，许多当事人随着案子的了结也就渐渐忘记了。然而，并不是当事人的她，却一直清晰地留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是我所承办案子的当事人的女儿，是一个青春飞扬秀丽的女孩。

    那是一起简单的民事案件，当事人争议的是2万元钱。原告就是那个女孩儿的父亲，是一个憔悴的中年男人，一脸沧桑，看上去要比他的年龄老得多。我在接案后见到过他一次，后来就没再见过。开庭时是一个同样憔悴、形容枯槁的女人来的，是他妻子，说原告生病了，卧床不起，要代替他出庭。和她一同来的还有一个女孩儿，十六七岁的样子，身材高挑，白白的皮肤，如水的双眸，一头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这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很难相信那样的两夫妻会有如此可人的一个女儿。

    案件事实很清楚，原、被告原来是合伙关系，现在合伙的生意亏了，于是原告要求被告将入伙的本钱退还自己，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于是那个女人告诉我说自己还有证据能证明与被告不是合伙，我看了看那个一脸漠然的女孩儿，说给几天时间，女人感激万分地带着女孩儿走了。那个女孩儿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只用动人的眼睛看着我们，走时轻偎着她的母亲。

    两天后她们来了，遗憾的很，她们两手空空什么证据也没有，女人或许从我的脸上找到了答案，突然跪倒在我面前，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衣服大哭起来。我和那个女孩儿一起扶起她，我告诉她真的是没有办法。她哭着告诉我说，这钱是她家多年的积蓄，实指望能做个生意再挣些钱，留给孩子的，没料到结局是这个样子，她说被告的家境不错，求我能否少退些，她要等钱给丈夫治病。我很同情她，但是同情是同情，那不是法律，我只能告诉她我无能为力，女人一脸凄苦地走了，仍然是女儿轻偎着她。

    案外，我联系被告把女人的苦处告诉他，问他能否帮那原告家一把，他很干脆地拒绝了，说现在他也自身难保……

    接下来，我由于不小心跌倒提前临产，那案子交了出去。再往后，我沉浸在做母亲的喜悦、幸福和忙碌之中，慢慢地忘却了这案子。

    半年后，我休完假期继续上班。没见天就见到了那个女人，但我并没有认出她，她非常瘦弱的样子，看见我后突然涌出一脸的泪水，我看她双腿一软，连忙扶住她。她告诉我说没事，只是来看看，然后一边落泪一边走了。

    说实话，我见过太多的这样的当事人，但是对那个女人却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我想可能是因为她那个如花似玉、楚楚动人的女儿吧。

    回到办公室，我向当初接手案子的同事说起她，同事告诉我说她早已疯了，当时一听到案子败诉后，那个还是孩子的女孩儿就用一根彩色的丝带在一株树下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卧床的父亲得知女儿死讯后第二天吞下了大量的农药，这个可怜的女人就疯了……

    我震惊了，我无法相信这短时间内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无法相信那个美丽可爱的女孩儿的年轻的生命会这样如一缕青烟，随风而逝。

    我不知道女孩儿的死是不是和这个案子有关，我宁愿想她还有别的原因。我不知道当被告知道此事后有没有出于人道给她一些帮助，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还能认出我，我也不知道她是如何生活的，不知道这个女人还到这里来干什么……

    没有人知道这些了，也没有人想知道这些了。但是,我知道那个父亲为什么要死去，我知道一个女人要怎样才能成为母亲，我知道养育一个孩子要耗尽多少的心血，我还知道做了母亲为什么会华发早生，容颜早逝……

    我想，我有些明白了那女人说的那句话：我没事，只是来看看……

     （本文来自法治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