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常在，行者不孤

　　法院人悼念邹碧华的话里，最令我触动的是简单一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司法改革才刚刚起航，操盘者心中种种谋划思虑，抱负牵挂，就此烟云一散，历史为之顿挫。命运漫不经心的转折如此突兀而执拗，毫不顾及这个时代多么需要他的才华与热忱。我们只能将燃灯者带来的光亮和他的志业铭记于心，继续前行。

　　二十余年的司法生涯中，他无论是作为法官还是法院管理者都建树丰硕，但使我印象最深的并非成果本身，而是他的脚步之踏实，眼界之开阔。

　　法律界呼唤司法改革，殷切有如“北望王师又一年”，但等司法改革真的来了，积弊并没有望风披靡，法院也没有焕然一新，甚至时常是动力比阻力小，障碍比希望多，落差之下渐渐有声音问：“若未更好，何必改革？”

　　追思邹碧华的文章里，许多人感佩他的工作态度，不抱怨、有信心、做实事。他自己曾经说，要认识到不完美的司法是前进中的问题，每个人都是历史的一部分，与其抱怨，不如怀着历史参与感去把它变得完美一点。的确，没有人能够站在改革的终点上理所当然地坐享其成，我们镶嵌在历史的特定阶段上，承担它赋予的任务，也承受它前进过程中必然存在的挫折与反复。只有改变才能带来改变，若不改革，如何更好。

　　司法改革一定包含试错，但绝不意味着这一代法律人就是小白鼠的命运，每一项举措都会牵动千万个司法人员、他们处理的案件以及案件中的诉讼参与人，实实在在的案子，活生生的人，他们的权责利益、工作方式乃至生活状态将会被改革真真切切地拨动推移，司法改革必须对当下负责，对他们负责，他们不仅仅是报告上的沉默数字。邹碧华深知这一点，他说：“决不能让我们现在的改革努力，变成未来的改革对象。”

　　因此，我们看到他投身于大数据库、工作可视化管理、案件权重测算等等一系列机制建设，为司法改革决策提供符合实际的基础材料。在纸面上写出“符合司法规律”、“科学合理”、“实事求是”这样的字眼轻而易举，但什么是司法规律？怎么才算科学合理？实事求是要做什么？以员额制为例，测算法官的工作量，综合考虑其他因素以案定人配备法官，这句话本身无懈可击，但是法官的工作量如何测算？简易、复杂甚至不同类型案件耗费的心力，法官和辅助人员职责高度交叉的现实，正常审判工作之外调研、宣传、信访、会议等等杂务的挤占……这些都不能简单地统计和量化。邹碧华的难得之处，在于他躬行践履，去填补从纸面到实践之间，“最后一公里”的天堑。

　　不必讳言，司法改革的推动是艰难的，要化解和克服种种阻力障碍，但就在法院之内，理念更新、科技引进、人员培训、考评改革等诸多方面也并不乏可为之处。正是在这些领域，他致力于管理革新与信息化运用，真正为这个庞大系统带来了现代风貌，而不是新瓶旧酒的形式更迭。他的确当得起燃灯者之名，有人诅咒，有人悲叹，而他始终沉静地一盏盏点亮灯火，为前路照明。

　　斯人已去，而留下来的人还将继承法律人共同的志业。愿邹碧华的放眼开阔、脚踏实地随着他的要件审判九步法、他对于法律职业共同体的信仰一并溶入法院系统的血液。若灯火常在，则行者不孤。

　　邹碧华最终未能看见他为之耗尽心力的司法改革愿景化为现实，但无人会否认他对法律、法院和法官的卓越贡献。他以一生践行了母校的赠言，那是胡适先生多年前赠与北大毕业生的话语，或许也可以在漫漫司改长路中给我们一些勉励：

　　“成功不必在我，而功力必不唐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