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又见“一个人的战争”。因为辞职风波,陈丹青的个人事件变成了公共事件;因为书中收录了陈丹青的辞职报告,《退步集》一书(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1月第1版)今后被中国教育史册频频提起几成“定局”。
杜甫《丹青引》所描述的情形——“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已不再是陈丹青今日之光景,现在大抵是“丹青已知老将至,学院于我如浮云”;而且“途穷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贫”也绝不会再现,作为著名画家,陈丹青辞职后当然不会“途穷而贫”,即使没有了那“社会保障”的庇荫;更不会“遭俗眼白”,反而半年前提交、两年后才实现的“辞职”已“惊起沙鸥一片”。
早在去年秋天,《南方人物周刊》在选评中国“公共知识分子50人”的时候,51岁的中国油画界巅峰人物陈丹青就已入选。当然不是因为他的画,而是因为他的话。这位1982年初移居纽约,2000年作为清华大学特聘教授回国定居的画家教授,以艺术家的身份频频介入公共事务,核心是痛陈艺术院校招生中政治和外语考试的不合理,人才因此埋没。“陈丹青的象牙塔有一扇敞开的窗户,正对着我们充满混乱活力的现实。”
“陈老师,你这样说来说去有什么意思呢?你会退步的!”在一次与年轻人的座谈中,陈丹青收到这张几经转手递过来的纸条,于是有了《退步集》的书名。“说来说去没意思”,我想大抵是指一个人的战争无法战胜庞大的体制吧,但是,“我已开口说过,我拯救了我的灵魂”;“你会退步的”,我想该是指绘画本身,是啊,是要有迅速还原的泥土了,“退步集”里可耕田。
为什么是陈丹青?为什么只是陈丹青?为什么只是陈丹青一个人?温森特·梵高说,“尽管我又病又疯,但仍不失去对人类的爱。”可陈丹青不病不疯,他很清醒,相同的只是“爱”。爱之深,责之切。因为要将现有的研究生带毕业,陈丹青与清华续签了两年合同,所以现在还是“准辞职”,这样让我看到了缱绻与决绝。缱绻是清晰的,决绝更是熠熠生辉。决绝背后的现实就是,具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艺术家,一旦进入已固化的体制,要么被同化,要么被排斥——无形的排斥或相斥。现在有了一位陈丹青,不愿意被同化,所以选择了“退”,退步,退出。这是这个时代难得的一抹亮色,但相比久远的过去,其实是一个巨大的“退步”。
过去,选择“退出”的是,不是区区一名教授,而是堂堂一位校长——当然,我这里没有一丁点贬教授褒校长的意味,而是要比较其中不同的意蕴,证明今日退步之确凿。曾记否?五四运动中,北大有学生被北洋政府逮捕,校长蔡元培竭力营救成功后,他便辞去校长之职,于是有了《不肯再任北大校长的宣言》之名篇。在宣言里,伟大的蔡元培不是“颇有微词”而是“通篇严词”:“我绝对不能再作那政府任命的校长”,因为那是“半官僚性质”的,得“仰这些官僚的鼻息”;“我绝对不能再做不自由的大学校长”,因为“思想自由,是世界大学的通例”,而动不动什么“国务院来干涉了”,“参议院也来干涉了”,“世界哪有这种不自由的大学么?”;“我绝对不能再到北京的学校任校长”,因为绝不能再作“逐臭之夫”了!……没有那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境界,可是有这样决绝的伟大宣言?!今日只有教授陈丹青,已无校长蔡元培!
这是一个做稳了校长、院长、系主任甚至做稳了教授、讲师、助教的年代,出了一个陈丹青,已是另类。教育是计划的教育,招生是管制的招生,培养是标准的培养;大学丢失了自由之思想,大学丧葬了独立之精神。这与蔡元培理想之现代大学南辕北辙。作为伟大教育家的蔡元培,他的冀望是:大学应当是独立和自主的,大学应当具有思想自由和学术自由,大学的独立与自由需要有相应的自由的社会政治环境。没有这三项基本原则,大学还算什么大学呢?“世界哪有这种不自由的大学么?还要我去充这种大学的校长么?”
如今“这样”的大学,培养什么教育者呢,当然培养的是坐稳了屁股下的位置、自觉不自觉麻木不麻木地维护现有体制的教育者和教育管理者;如今“这样”的大学,培养什么人才呢,当然是对人家一年年拿诺贝尔奖直流口水的人才。具体到逢招必考的政治与英语,“过关者”自然都是合格的、让人放心的。可全民学政治、全民考英语付出的仅仅是一点时间与精力的“成本”吗?错!付出的是惨重的“机会成本”——经济学上所说的“为了得到某种东西所必须放弃的东西”。那么,学政治、考英语的“机会成本”就很清楚了。结果如同陈丹青在各地演讲所亲历的例子:递上来提问题的纸条错别字连篇,文句不通,“大学生的中文能力已经非常可怕了!”
“严重的是教育问题”,这是4月20日《南方人物周刊》刊出有关陈丹青的专题中,陈丹青与记者对谈中的最后一句话。是啊,教育问题严重到什么地步呢?这是一个有多少人已好好去深思过的问题呢?我以为,今日之教育,与其说是“现代社会初级阶段的教育”,不如说是“封建社会高级阶段的教育”。你可以说我言重了——但希望你能尊重我发表这一看法的权利。考艺术必须政治和英语两门先过关的“八股规定”,只比科举时代的“八股文考试”高级一点点、现代一点点。我不由得想起我的一位同姓人——清人徐大椿。徐大椿既是医学家,又是词曲艺术家,生平跨越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在那文字狱风起云涌的时代,曾作名篇《时文叹》,揭露八股取仕的教育制度:“读书人,最不齐;烂时文,烂如泥。国家本为求才计,谁知变作欺人技”;“甘蔗渣儿嚼了又嚼,有何滋味?辜负光阴,白白昏迷一世”。于国家来说,“求才”成了“欺人”;于个人来说,光阴辜负,一世昏迷。古往如是,今来亦然,切肤之痛,其痛何哉!
今日之管理体制,何止是学生考试成“八股”?教师晋级也是“八股”统治。不久前,上海交大讲师晏才宏逝世,反响之声震彻中华大地。这位上课已入化境、学生网上评教活动中以罕见的满分居全校之首的讲师,年过半百却始终未能评上副教授!因为他只顾埋头教学而没有必需的所谓论文!看看吧,多少评得教授有效的“论文”,过后不就成了印在纸片上的垃圾?因着这样的“八股评聘”的严格管制,高校大抵是无法破格让晏才宏成为教授的。因着这样的“八股评聘”的潇洒存在,没有职称又目盲的史学大师陈寅恪,若在今日,对不起,那只有请他加入街边阿炳的队伍,让他一边自由乞讨一边独立思想去。
丹青引,丹青引,丹青为何路难行?不知陈丹青是否曾记得表演艺术大家赵丹。赵丹尽管不事丹青,但在名字中牵扯着“丹青”(他女儿、著名舞蹈艺术家赵青,就著有《两代丹青》一书)。1980年10月,在赵丹逝世前两天,《人民日报》发表了他在病床上写就的遗言文章《管得太具体,文艺没希望》。赵丹也是一位因有良知而说真话的智识者,他当然看到了深层的体制问题,就用自己的话说了:“我们懒得管‘体制’,‘体制’可死命管住我们。”相比上世纪的80年代,我们也无比惭愧,因为在今日教育体制的管理教育下,已经无法培养出赵丹这样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艺术家,已经不能够再听到赵丹那样平凡又非凡的声音。
什么都管,管得太多,“计划”得太具体,插手得太“到位”,管失了自由,管丢了独立,别说教育没希望,经济政治文化艺术环境人才等等,大抵都是没希望的。这个听起来很让人吃惊,但这不是哥德巴赫猜想式的难题,历史会自然地、轻松地、无情地、沉重地证明这一切,经济领域不是被那个“计划”证过一证吗?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嫣然一笑过后,只希望陈丹青届时独自退步耕耘,专心伺候丹青,依旧思考为文,静心等待改进——尽管那只是“每天进步一点点”的变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