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空蹈虚的可恶新闻

时间:2020-05-29 00:51       来源: 中国法院网        作者&编辑: 徐迅雷
  有一种看起来脚踏一线的报道其实是凌空蹈虚的。今天我要解剖一只麻雀,不,一条大鱼——这是一个长篇报道,还引起时评家们的跟风“激辩”。这个报道原载于9月14日郑州一家晚报,15日包括笔者所在的杭州《都市快报》在内,全国不知道有多少媒体转载刊布了,做得很宏大的是《北京青年报》,主标题是《县委书记率队常年扫街之辩》,副标题是“赞:领导带头扫街是以身作则;弹:领导事必躬亲是责权不清”。

  这个原刊发媒体称为“独家调查”的报道,讲的是“县委书记扫大街引发的效应”,说从2004年10月26日开始,为了让城市告别“脏、乱、差”,河南省驻马店市确山县委、县政府制定了一项措施,全县各个机关干部职工都要上街扫地,“包括县委书记在内的主要领导带头每天早上打扫卫生”。如今,制度实施已经将近一年了,情况究竟咋样,“9月13日,记者在没有告知的情况下,对确山县城进行了实地探访。”探访的结果从这一串小标题里可以看到:“夜间的小城干净整洁”、“机关干部5时起床扫大街”、“县委书记扫街的‘作秀’之争”、“带头扫地扫出来的效应”。反正这个“效应”好极了,其“效应环”就体现在县委、县政府提出的“治脏来治懒,以治懒来治愚,以治愚来治穷,以治穷来致富”的思路得以实现上。

  这么一个“到处莺歌燕舞”的新闻,总体上像个“确山县创建文明县城工作综合报告”的翻版就不说它了,可恶就在以表面的“脚踏实地”包装了“凌空蹈虚”,细究一下,就是漏洞百出:

  近一年来,究竟多少机关干部去扫大街?究竟是不是“每天”的“所有”的机关干部都去扫大街?这个报道让人看起来是“所有的干部”“坚持了近一年”“每天”“都这么干”,其实真是这个样子吗?从报道看,一个县城里,光财政局就有“100多名干部”,所有机关累计是远远不止“千名干部”的;一年365天,刨掉休息日就按200天计吧,那么1名干部累计就是扫街200人次了,10名就是2000人次,100名就是20000人次,1000名就是200000人次。20万人次,是最保守的数字,而文中透露的数字竟然是“全县各单位共出动56450人次进行卫生大清扫”!与最保守的数字也距离遥遥!按照这个56450人次的数字分解,一位干部一周能摊上一次扫街就不错了!可以佐证的是配文照片:画面上只有“一位”干部装模作样地在清扫,旁边是一位环卫工人。你还真以为千军万马天天清晨上街清扫哪?

  近一年来,县委书记本人是如何坚持带头扫大街的?“包括县委书记在内的全县机关干部职工每天早上上街扫地,这一举措坚持了近一年,县城的面貌变得干净整洁。”这是诸多评论引用新闻时开篇的概括,那么,事实上县委书记是如何扫街的呢,是如何“起到了很好的表率作用”的呢?报道中的一句话泄露了天机:“县委书记只要在家,每天清早都会骑车到街上看卫生清扫情况。”我的乖乖,请各位看官看清楚了其中的关键词——“看”!每天骑车到街上“看”卫生清扫情况!你还真以为县委书记天天清晨扛着扫把上街清扫哪?

  近一年来,干部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去扫大街的?“机关干部5时起床扫大街”是报道的小标题,够动人的吧?请看这一段描述:“确山县财政局监察股股长陈柄伸也在细心地清扫着马路,他今天5点就起了床。‘到这个时间就睡不着了,按照县里的规定,财政局100多名干部必须在每天早上6点之前准时来到这里,集中点名后,开始分头扫地,连财政局局长也不例外。’陈柄伸虽然和记者说着话,但他的扫把还是扫个不停。”这个细节够有说服力的了!但是且慢!早在2004年10月31日,《北京青年报》刊发了由河南《大河报》供稿的一个报道,开篇是这样描述的:“……日前,该县一位读者向媒体反映,这几天他在县城机关办事时,总感觉到人员紧张,有些工作人员去了几趟都找不到。一打听,原来许多干部都被派到街上打扫卫生去了。29日下午……记者到多个政府机关暗访,发现大多只有值班人员留守,一些值班人员说,不少干部都上街扫地去了。”你还真以为所有机关干部统统都是5时起床扫大街哪?

  那一天里,这位记者究竟是怎样采写这个宏大报道的?该记者在“9月13日凌晨2时30分”到达了确山县城,“清晨5时许,看门的老大爷就按照约定的时间把记者喊了起来”,然后是看现场、做访谈,还在街头“随机询问了10名居民”,而且来时顺访出租车司机,去时打听三轮车师傅。那些极书面化的语言当然是记者强加到出租车司机和三轮车师傅嘴上的,这个就不必去说了,但是要看看,这位记者在确山县总共待了多长时间?“9月13日上午,在去火车站的路上”这句话当中自有答案!充其量半天时间!这是怎样的采访作风呢?而更有讽刺意味的是,你看去年10月31日《北京青年报》那个以批评为基调的报道,惊异地发现有这样的一段描述:“在该县县政府门口,记者见到了一位戴着红袖箍的中年男子,红袖箍上写着‘路(街)长’的字样。该男子介绍,他是确山县财政局副局长,从县政府门口到县委招待所大约300米的路段归财政局负责。‘按照县里的规定,财政局100多名干部必须在每天早上6点之前准时来到这里,集中点名后,开始分头扫地,连财政局局长也不例外。’”其中这段一字不差、一模一样的话,总不是去年的记者抄袭了今年的记者吧?(这里你也不妨算算:“300米的路段”,“100多名干部”,每人摊上3米路段哪,同志们,那“3米路段”就是铺满了垃圾,也用不着一个人扫上一个多小时吧?)

  是的,确山是个老区,是抗日英雄杨靖宇的家乡,但是,以如此凌空蹈虚的宏篇报道来鼓吹“扫街软政绩工程”,对得起我们的靖宇吗?马克·吐温曾嘲讽所谓的新闻:“先抓住事实,然后随心所欲地曲解它吧。”而今,我们的记者擅长“先抓住表面,然后随心所欲地曲解它”。新闻成了被“需要”所策划的一种“工具”,这是新闻的堕落,这是新闻的悲哀,这也是新闻的现实无奈。该报道还有诸多经不起推敲的、似是而非的地方,限于篇幅就不去说它了,我希望那些对此一个劲叫好的评论家们脑筋能够转转弯,想一想问题的本质与核心——它就藏在报道里提到的“力争用3年时间让确山获得‘省级文明县城’的称号”这句话里,不要轻易地被凌空蹈虚的新闻所误导,大唱“这并不是一场政治秀”、“近一年的坚持赢得了老百姓的交口称赞”之类的赞歌;同时,更应多花一点时间去看看过去曾经做过的报道——要知道,当年《北京青年报》那个以批评为基调的报道,引发的几乎全是批评的时评!

  拿破仑一世曾说:“三条充满敌意的新闻,比一千把刺刀更可怕。”现在“充满敌意”的新闻似乎不多见了,但通过新闻表达对竞争媒体表达“敌意”的新闻还真不少见;而充满“捧意”的新闻则层出不穷,这种吹捧新闻,不说比“一千把刺刀”更可怕,那至少也比“一千条棍子”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