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手记：法庭的灯光

　　虽是乡政府所在地——全乡4万多人口的政治、文化、经济中心，其实只是座很小的集镇，总共才一条长不过几百米，宽不足10米的“一”字型街道。在这条狭窄的街道上，除了大大小小的商店、餐馆和各式的修理铺，便是一些行政企事业单位。

　　小集镇的四周是农田和村庄。每天天刚亮，几户养鸭的农民便赶着一大群鸭子“嘎嘎嘎”地叫着，浩浩荡荡从街上走过，将梦中的小集镇早早的唤醒来了。白天里，时不时会有几位农民手牵耕牛、肩扛犁耙穿行于街道。

　　街道尚未安装路灯。夜幕降临，街上便会冷冷清清，没几个人影——那些在小集镇行政企事业单位上班的人们，大都是常称的“走读生”，早晨从县城或别的什么地方赶来，傍晚又纷纷离开了这里。倒是附近的农民，往往会在农闲而天气晴好温暖的夜晚，三三两两逛逛小集镇的夜市，增添了街面的人气和热闹。

　　人民法庭位于街道最南端。多年来，法庭一直保留着一个传统——在法庭门前点亮一盏路灯。当时庭长做出这个决定，不仅仅是为了方便来来往往的夜行人，还有更多、更深的考虑。

　　庭长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老家就在4里多远的小山村，本来也完全可以当“走读生”的。但庭长自从来到法庭任职，便一直坚持住在法庭。庭长曾经解释说：农民兄弟白天都忙于生计，有什么矛盾纠纷，或是咨询什么法律方面的问题，都只能利用晚上的时间。法庭门前亮出一盏灯光，就是告知农民兄弟，法庭夜里有人，有事可以尽管上门。

　　自从法庭门前亮出了一盏灯光，夜间上门诉讼的当事人以及咨询法律问题的群众，果然日渐多了起来。附近的农民即使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也会趁着晚上的空闲时光来法庭串串门——喝上一杯热茶，聊上几句家常，渐渐地，彼此间便多了一层了解，近了许多距离；法官不经意的话语，或许还会让对方忽然得到了什么启发，明白了什么道理，解开了什么心结。至今，笔者还清楚记得这样几个故事：

　　一天下午，庭里正在组织学习院党组《关于开展社会主义法治理念教育的决定》。忽然，一位中年妇女喜盈盈的走了进来，手上还提着一竹篮鸭蛋，说是感谢法庭的同志帮助做通了她男人的思想工作，让她男人放弃了离婚的想法，并主动向她赔了礼，道了歉。

　　一开始，大家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待听了这位中年妇女的细说，庭长才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原来，就在头天晚上，小镇南郊刘家村的一位中年“鸭倌”，来到法庭“随便”坐了一会儿。与庭长几句寒暄过后，似乎是“不经意”的扯起了婚姻问题。

　　围绕婚姻的话题，庭长神情严肃地谈了自己的看法：近些年，无论是城市还是农村，离婚率都直线上升，这是一种非常令人担忧的现象。夫妻离婚，受害最大的是子女，不仅会影响子女的学业和身心健康，给子女造成终生的心理阴影，甚至会引发子女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再说，大多半路夫妻都会遇到很多具体的问题很难处理，因此，最终能获得开始时所期望的美满与幸福的再婚夫妻往往很少。

　　没想到，庭长的“无心”之言，竟让眼前的“鸭倌”有些坐不住了，只好一个劲的抽烟，一个劲的点头称“是哟，是哟”的，以掩饰内心的惭愧与不安。经过一夜的思想斗争，这位迷茫于婚姻十字路口的中年人，终于迷途知返，放弃了离婚的愿头，并向妻子承认了错误，请求妻子的原谅。

　　去年年底，一个晴朗的下午，一位20多岁的小伙子兴致勃勃来到法庭。见了我，很恭敬地递上一支中华香烟，并自我介绍说，他是本乡郑源村人。一边说着，一边急切地四周张望，见法庭只我一个人，便问庭长哪里去了。我说庭长出远差去了，几天后才能回来。顿时，小伙子显出很失望的样子。停了一会儿，小伙子告诉我，4年前，他离开家乡到福建打工，由于自己懂得计算机操作技术，很快成为了企业的中层管理人员，现在年薪超过10万元。接着，小伙子深情地说：庭长是他的大恩人。应我的探问，小伙子讲述了发生在4年前的故事：

　　那年，晚稻刚刚收割完毕，父母做出“分家”的决定，让小伙子一个人单独生活。原来，小伙子有兄妹3人，姐已出嫁，哥哥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年近三十还没能娶上媳妇。父母要小伙子自己承担起“成家立业”的责任，他们好集中财力接济哥哥过日子。当时，小伙子想不通，认为父母“偏心眼”。

　　当天晚上，心情烦恼的小伙子独自来到小集镇上遛达。见法庭门前亮着灯光，知道里面有人，便萌发了进去“玩玩”的想法。庭长很热情地招呼他坐下，还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见庭长很随和，小伙子便将“分家”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了解到小伙子家的具体情况后，庭长便劝导他说：有句俗话，叫做“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妆衣”，何况父母的好处不是让给了别人，而是自己的亲兄弟。你年轻，有文化，还掌握了一技之长，发展的潜力大得很。庭长还告诉小伙子说：福建、浙江那些沿海地区，懂电脑的打工仔俏得很，走出去，保证你天宽地广，能闯出一条好路。

　　一席话，让小伙子的怨气烟消云散，对自己的前途也充满了信心。第二天，小伙子欣然踏上了“南下”的行程……

　　法庭总共只有三个人。有时，面对人多势众、蛮不讲理的当事人，反而显得有些势单力弱、正不压邪。每当出现当事人在法庭之上蛮横撒泼的情况，总会有旁听的群众主动站出来制止，帮助维护法庭秩序。而这些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人，一定是平时受到法庭门前那盏灯光的“牵引”，趁着夜间空闲的时光，进法庭坐过，与法官聊过，对法庭和法官有了许多的了解，与法庭和法官有了很深的感情的农民兄弟。

　　谈及法庭门前的路灯，庭长曾经风趣地说：其实，我们法庭真有点像庙堂，那些看似不为什么事情而来“玩”的人，要么心情很好，纯粹是为了满足“游山玩水”的雅兴；要么就是心里有事，想到法庭“抽个签”，期待“神灵”指点迷津，解开心结。

　　渐渐地，大家对门前亮灯的意义有了愈来愈深认识，都自觉地将这种做法当成了一条不成文的“庭规”予以传承和发扬。如今，法庭门前的灯光已经成为了一架桥梁，一根纽带——沟通的是法官与基层群众的心，维系的是法官与基层群众的情；照亮的是法官的“司法为民”之路，是基层群众的幸福和谐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