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手记：“牛事”生非

　　这是10年前我在法庭工作时参与审理的一件案件，至今记忆犹新。

　　那天，喝了壶早茶，正准备下乡。突然，法庭外热闹起来。只见一个年近五十的农村老?l牵着一头黄母牛，后面跟着一头毛色发亮的黄牛崽来到法庭，口中还嚷嚷：“法官同志，我要来打‘牛’事官司！”他边说边摸着小黄牛的头说：“我的黄牛崽被那个‘曹老拐’牵去了，请你们给挂个号！把牛还给我吧！”他还从背筐里利索地抓起一把青草送进了母牛的嘴里，一边挥鞭驱赶着牛背上飞来飞去的苍蝇。

　　这个老?l是刘某，横市镇某村人。不一会儿，一个中年汉子也赶来了，他一把夺过牛绳，牵着就走，他就是被刘某称着“曹老拐”的曹某，是刘某同村人。他一边走一边嚷着：“偷我的牛，还说打官司，打就打！我奉陪到底！”

　　听说有人打“牛事”官司，一些好奇的农民立即把法庭围了个水泄不通。对我来说，自己在法庭快两年了，处理的各种案件和纠纷也有数百件，但都是些民事纠纷，这牛事纠纷还是头一遭遇见。

　　我和张老庭长骑着摩托到了刘某所在村，村长介绍：前年底，刘某花了1015元从集市上买回了一头黄母牛，一年多后，母牛产下了一头草白色的小牛。从那时起，刘某好象多了一个孩子，每天亲自为它梳理毛发，喂它草料，领它到村边散步，那亲密劲让村里人看了既好笑又羡慕。

　　按当地方圆百里的习惯，到一定时候就要把牲畜赶到村子的后山上放养，可锻炼牲畜的独立生存能力。于是满月后的小牛和母牛一起被老刘送到了后山上。转眼间到了去年10月的一天，老刘再次上山去看小牛，可任凭他在山上喊破了嗓，也没见到自己的小牛。这样可把老刘急坏了。于是，他丢下了家里、地里的活，和儿子一起绕着大后山找，可是老刘每天都是希望而出，失望而归，人也瘦了。

　　几日后，老刘偶然爬上了山，远远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于是脱口而出：“哞——哞——”只见那头小牛愣了愣，就飞快地朝他跑过来，然后用舌头亲昵地舔着老刘的脸——这个熟悉的动作令他眼泪都流出来了。当晚老刘高高兴兴地牵着小牛回家了。

　　第二天，半里外的曹某找上门来了，声称老刘偷了他家的小牛。于是事情闹到了村里，村里调解不了，又闹到法庭。

　　村长一边介绍，一边领着我们爬到后山上，举目望去，山上四季常青，草料丰厚，确是放养的好地方。村长介绍说当地民风淳朴，以前没有发生偷盗的情况，可最近却发生了几起盗牛案件。

　　村长的话，引起了张庭长的警觉，问：“有无报案！”

　　答：“每次都报告了派出所。”

　　刘某和曹某被传到村部。我先问曹某：“老曹，你说牛是你家的，那你说牛角长成什么样？”

　　“角是圆圆的，顶尖尖的。”

　　“毛色呢？”

　　“灰白色。”

　　“身上有旋吗？”

　　“有，在脑勺上有一个。”

　　老刘拉着大家到了小牛面前：“大家看看，牛角是扁圆型的，毛色是黄中带白的，牛身上有两个旋，还有一个在脖颈上，根本不是他说的样子。”

　　老曹却坚持说：“平时谁会注意到那么细的地方，这样说明不了牛就是他的。”

　　由于双方各持己见，调解无法进行。老刘要把小牛牵回家里。老曹膀大腰粗，老刘怎能抢得过他，老曹还破口大骂：“窃牛贼，我平日就最恨这样的人。”气得老刘眼珠瞪圆，他的儿子要跟老曹拼命，被我和张老庭长及时制止。张庭长口头裁定：“因刘某拿不出有效证据，牛暂由曹某领养，在处理之前不能藏匿和出卖，因春耕在即，两家可轮换用牛。”

　　牛没要回，还背了个“窃牛贼”的骂名。“老天爷，牛又不说话，我去哪弄有效证据？”老刘气不打一处来。

　　我关切地说：“大爷，不急！听说人可以做DNA亲子鉴定，牛应当也可做DNA亲子鉴定的。”

　　老刘立即问：“这能准吗？”

　　“准确率据说可达百分之九十九！”我说。

　　“鉴定费要多少呢？”

　　“具体我也不知道，估计要九千上万吧！”

　　老刘愣了愣，还是咬着牙道：“好，法官同志，只要能还我清白，我就变卖所有粮食和家当，也要把官司打下去！”

　　返回的路上，我手舞足蹈，满以为我提出DNA亲子鉴定，张庭长准会表扬我。谁知张庭长没好气地说：“净帮倒忙！”

　　“怎么是帮倒忙呢，牛又不告诉法官它是谁家的，做亲子鉴定不就清楚了吗。”

　　张庭长庄重而又严肃地说：“你想想：做个亲子鉴定费用上万，能买回十头牛啊，再说一个农民家里能打多少口粮，卖了所有的粮食，老?l也凑不够这鉴定费。你说牛的亲子鉴定，不误导人家吗？表面上做了鉴定，有了公正性，但办案的社会效果和法律效果并不好啊。”我听了似有所悟，后悔地说：“我原来以为当法官只要照搬条文就行，不知还这么多的学问，都怪我多嘴多舌了，这可怎么办呢！”

　　张庭长和蔼而慈祥地说：“你还年轻，需要锻炼，做一名法官不容易，要想得更远些，考虑更细些，才能将案子办成铁案啊！”回到庭里张庭长立即跟派出所联系，催他们抓紧侦破盗牛案件，并将情况通报法庭。

　　经派出所侦破，是从遂川县那边来了一伙窃牛贼，作案多起，在当地宰杀或贩卖，据窃贼供认，他们曾在一间牛栏里盗了一头黄母牛和一只小牛崽，牛栏前有一块石板桥和一棵桃树，偷的小牛角是圆圆的、顶尖尖的那一种，灰白色，在脑勺上有一个有旋。这与曹某在法庭上的笔录一致。

　　曹某从派出所领回了部分牛款，终于承认是自己误告了老刘，并赔礼道歉，赔偿了老刘的误农损失。老刘主动撤诉，在签字时也说：“法官能处处考虑我们的利益，为百姓着想，你们是我们的贴心人。”

　　这起“牛事”生非案，使我深深地认识到，一名合格的法官，不仅要有深厚的法学功底，更要有严谨细致的工作作风，要有公心和良知！

　　（作者单位：江西省南康市人民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