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手记：寂寞中飘逸的法袍

　　曾经那么地崇拜法官——戴着酷酷的假发，穿着长长的袍子，静静地坐在审判台上，偶尔轻敲一下法槌，无论是律师还是当事人都会乖乖地闭上嘴，多么威严。那时候，弯弯曲曲的假发幻化成了我心中最永恒的迷恋，使得我如虔诚的佛教徒向往朝圣一样地魂牵梦萦。那飘逸的法袍挥洒出我心中最渴望的企盼，引得我如一个爱美的女子奢望七彩天衣一样日夜萦怀。向往着有一天一觉醒来，头上多了些弯曲，身上着了件飘逸。等到长大了才知道，我们的法官是不戴假发也不穿法袍的，心中便有了些淡淡的失落，好似欠了儿时的自己一笔想还却无法还清的债似的淡淡的失落。

　　终于有一天，我们的法官也穿上法袍了。原以为，法院的制服早已经掩盖了曾经的梦想，原以为，自己早已经忘却了曾经的迷恋，哪知道，时光十年的侵蚀终是敌不过那轻轻飘起的衣袂，深埋在心底的那份飘逸终于又浮了上来。就是那份飘逸，引领我走过了四年的大学生涯，暑去寒来，痴心不改；也是那份飘逸，支持我通过了号称“中国第一考”的司法考试，寒窗苦读，此情不渝；还是那份飘逸，带着我闯过了公务员考试，成了法院的一员，历尽坎坷，只为追梦。

　　进了法院，被分到研究室，经历了一阵的新鲜之后便是难耐的寂寞。法袍依然在身前飘荡，可是感觉却离我越来越远。没有开庭时的定纷止争叫我施展智慧，没有法槌落下时的满堂噤声让我展现威严，有的只是枯燥的公文写作，有的只是繁琐的日常工作。于是由枯燥而麻木，由麻木而厌倦，那看似在眼前飞舞的法袍却离我还有十万八千里，伸出手去能触摸到的只是它的幻影。心在慢慢地沉下去，曾经的飘逸开始低垂，主宰视野的不再是拂动之美，而是法袍的颜色。

　　突然有一天，一位老法官问我：“知道做一个法官最重要的是什么吗？”“深厚的法律素养！”我不假思索地说。“不对，是要耐得住寂寞。”我愕然。“西方人有一句很经典的话，做一个好法官的最佳方法就是——开庭前在嘴里含一口水，开完庭后再咽下去。任庭上当事人吵得天翻地覆，任双方的律师舌绽莲花，法官永远是一个旁观者，坐在审判台，与台下的喧闹无缘。惟有如此，才能保证自己不会迷失在其中，能以一个超脱的姿态去评判是非，所以，审判台上，法官是寂寞的裁判者。而审判台下，法官依然是一个寂寞的守望者，远离尘世的名利之争，不让十丈软红的污垢给法袍染上灰色；远离人情交际的纠缠，不让关系的罗网束缚手中的法槌，所以做一个好法官，首先要耐得住寂寞。”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滑落，眼前却一下子亮起来了：原来躁动的心还没有做好迎接法治重担的准备，浮躁的躯体支撑不起飘逸的法袍。一直埋怨工作的寂寞，没想到寂寞却是生活对一个法官最大的恩赐。寂寞，正是拂动法袍的那缕清风啊！

　　于是不再抱怨，不再徘徊，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从寂寞中品味生活，从寂寞中活出精彩，无聊的琐事开始变得有条理，枯燥的公文写作也变得有乐趣。夜深人静的时候，会对着电脑敲打下自己的感情，无病呻吟也罢，真情流露也罢，都记载着寂寞中的心路；愤世嫉俗也好，微言大义也好，都演绎着寂寞的恩赐。寂静的夜晚，望着楼下的万家灯火，闭上眼，感受着心绪在一片宁谧中的波澜不惊，眼前仿佛又飘过那件飘逸的法袍，这时便会在心底一笑，但不会再伸出手去。因为我知道，那份飘逸是属于寂寞的。总有一天，当寂寞真正成为一种常态，成为我心中永恒的底色时，那份飘逸自然会罩在我的身上，会的，一定会的。

　　（作者单位：山东省垦利县人民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