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汶川震灾发生后,面对着不断增长的民众伤亡数字,举国为之悲痛。含着这悲痛,各方救援工作积极迅速地开展着,争分夺秒,以求从死神手中挽救更多的生命。
与此同时,我们也听到了对震灾反思的声音。5月13日,范大中在《信息时报》撰文,他依据地震前媒体报道的“四川绵竹蟾蜍迁徙”、“湖北恩施塘水自行消失”等未被解读出“预警功能”的自然现象,提出质疑:大地震前我们对诸多预兆是否太大意?而与纸媒相比,网络质疑声势必会更为强烈。实际上,诸如“为什么未能预测到此次强震”,“地震暴露的危机意识匮乏”,“为何24小时内无法赶到震中救援”等至今仍是网友讨论的热门话题。
灾难发生,质疑声响起,这原本是无可厚非的事情。说得玄虚点,我们可以不同意反思者的观点,却务必尊重其发言的权利。说得谦虚点,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但事情的发展,似乎要比我们想象得复杂太多。
翌日,乐毅在《现代快报》撰文,针锋相对地批评了范大中的观点,认为他是“事后诸葛亮”,其观点“不具备可操作性”——“像绵竹大规模蟾蜍迁徙这种现象,也许吻合了地震局内部可能存在的某份对川北地震的中长期预报(只是可能而已,没有也不能算错),但地震局能据此就要求政府命令川北地区的几千万人民,在三个月内露宿街头,且不进厂房、办公楼上班么?”同日,曹林也在《新京报》撰文,针对网络质疑声,呼吁说“人命关天,抗灾救人是当下最要紧的”,“其他的事情,按部就班最终一个都不会少,受害者总会得到救助,好人总会得到奖赏,坏人总会受到惩罚,问题总会在反思中得到揭示和解决。”
质疑者被质疑,这原本也是一件无可厚非的事情。说得庄重点,在必要的争论中消除各自的偏见,我们才能获取真知。说得诙谐点,人在江湖漂,谁人不挨刀。但事情的状况,显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纯粹或是爽朗。
曹林认为,“在我看来,在一个健康理性的社会中,不同的时候有不同的救灾重点,救灾时大家就集中力量救灾,反思时就要反思,问责时就归问责。”言下之意无非是说,在救灾的关口谈质疑反思是不合时宜的。乐毅则来得更为干脆,他认为,地震科学的作用不在“准确预报”,而在于“开展后续救灾工作的基础科学依据”、“辟谣使非震中地区的人能安然入梦”以及“为子孙后代造福的长线投资”,从而得出结论:“其实真正做地震研究的科学家,在地震以后往往较一般人更难受。因为他们常常要第一时间赶到灾区,在情绪激动的灾民们的骂声中直面那些悲惨现场,心中充满了挫败感。所以,大家还是多给一些理解吧。”言下之意无非是说,反思者的质疑是不可理喻的,也侮辱了科学及科学家们。概言之,不管是巧妙暗示,还是坦言直陈,在二人看来,稍有质疑之心的反思者,似乎成了眼下抗灾中最不合时宜的风景,乃至是只具备破坏性的一群人。
这下,真问题就来了。如果不同意反思者的质疑,我们大可以就事论事,对其观点进行纠偏,但是,这是否就意味着可以“一棍子打死一群人”,最终把反思本身也驱逐于关注震灾的合法视角之外呢?反思果真就如此不合时宜、不可理喻吗?毋庸讳言,在笔者看来,以全然拒绝反思的形式进行的任何所谓舆论纠偏,妄论会有什么价值,而事实上其本身早就偏得荒诞不经了。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常识为:在震灾中,反思绝对不是破坏性的异己力量,而是其必要的组成部分,对眼下的救灾,将来的防灾,以及补缺国家安全机制方面,无疑都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空说无益,兹列三点例证如下。
其一,我们有必要尽快反思,公众是否具备科学的防震知识、防震意识?这不仅是为将来有可能发生的其他震灾做预防,更是为了在眼下这场灾难中保护更多人的生命财产。据专家们介绍,依然会有余震发生,那么,尽最大努力,使受灾人群免于:自救知识缺乏而直接导致的次生态伤亡,是我们不可推卸分毫的责任。
其二,我们承认地球是难认识的,地震是难预防的,人类的科学水平是有限的,但是,对诺大的一场地震丝毫都无察觉,对之前见诸报:处于地震带的一些地区出现“蟾蜍搬迁”、“塘水自行消失”等“自然预警”,也无丝毫警惕心理,那么,即使被称为“浪费纳税人钱财的饭桶”,又能有多大的冤屈呢?在日前国家地震局发言人的说词中,公众品读出了,与年前雪灾“开罪说词”之国家气象局版,俨然异曲同工的味道。即使是“不能为”,可否拿出一个勇于担当的姿态来?面对着成千上万的死难者、聊待救援者,就如此急于表明自身清白吗?实际上,在震灾发生之前,作为主管部门又有多少“可为”而不为的因素?能否全盘推给“自然的不可抗”理由呢?现在,我们姑且不论纠缠不清的责任问题,国家地震局可否好好地研究一下这个用鲜血换来的“活标本”,以便将来可以有所“作为”?
其三,从“非典”算起,到本次特大震灾,几年下来,我们已经历了太多的灾难,今年更甚。国家领导人不顾安危奔赴抗灾第一线,够感人,全国一心共赴厄难,也够感人,然而,与这些感人场景相伴的,却也是一个个悲情的黑色镜头。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宁愿不感人,宁愿不悲情。但一次次,总是灾难走在了行动的前面,国家安全机制的预警功能,似乎成为了一个妆点门面的“摆设”。一方面关乎国家安全层面的权责关系不明确,给某些“职能不作为”的“人为要素”装扮成“不可抗要素”推责提供了条件,得过且过俨然成了“太平官”们的不二法门,另一方面,某些观念还需改变。毋庸置疑,国家安全体制既担当着宏观意义对领土、主权等国家要素的保障,但与此同时,也担当着为公民生命财产安全等基本权利提供制度性保障的责任,一般情况下,隶属于政府服务职能的后者,应是其工作重点。很显然,对待这项事无巨细的工作,我们不能耽于“救火员”的角色,而应该是无微不至、积极主动的“服务员”。前文所述,乐毅认为,因“蟾蜍搬迁”而兴师动众地警戒是“不具备可操作性”,这诚然还是“救火员”的思维在作怪,可悲的是,终于还是兴师动众了,只不过千万条鲜活的生命已无可挽回。
概言之,对待这起特大震灾,我们不能不反思,更不能封反思者之口而后快。归根结底来说,以反思为前提,最终通向的不是对某个人或某个部门问责,更是为了获悉事实真相,并以此为镜鉴,杜绝灾难的再次发生,至少是从中探寻到增强我们对抗灾难能力的途径。即反思震灾,其本身也是救灾抗灾,怎可断然拒绝?为了致哀死难者,解救幸存者,也为了保障每一个公民不可剥夺的生存权利,我们都需要,在这举国之殇中自觉地反思,责无旁贷地反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