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删减的鲁迅精神

　　人民教育出版社新版中学语文教材删减了鲁迅的大多作品，仅保留《拿来主义》、《祝福》和《记念刘和珍君》。这在社会各界引起极大争议，以至于引发了人们对鲁迅人格和精神的再次争论。

　　数十年来，对鲁迅的争议一直不断，有人说他是斗士、勇士、先驱、导师、思想家、革命家，赞扬他铁骨铮铮、嫉恶如仇；同时也有人说他心胸狭窄、凶狠无情、睚眦必报。两种不同的评判，出自不同的喜恶，不同的立场；当然，也有想踩着名人的身躯以抬高自己的。但是，包括那些反对者在内，没有人否认鲁迅在其那个时代的地位。那么，是什么原因使后来的鲁迅形象产生了变形呢？主要是鲁迅被过度地政治化和工具化了。

　　对于这，鲁迅是有先见之明和自知之明的，他在临终前曾调侃说，他看见自己死后，飞来一只青蝇，停在他的颧骨上，舐他的鼻尖，于是他懊恼地想：“足下，我不是什么伟人，你无须到我身上来寻做论的材料。”然而，事与愿违，在鲁迅死后的七十年里，他被后人过度地谈论着；一方面是把其捧得很高很高，奉之为圣人、旗帜；另一方面又是吹毛求疵，攻击他的性格、为人，指责他不近人情，尖酸刻薄，视之为靶子，狠不得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在这争争吵吵中，真正的鲁迅精神却被遗忘了。

　　在我看来，鲁迅鲁迅精神的内涵主要是勇于自我解剖和勇于战斗。鲁迅首先是一位文学家，他用他的作品深刻地无情地揭露了中国人的国民性，以引起警醒和疗救。《阿Q正传》、《狂人日记》、《药》、《孔乙己》等作品，像一面面镜子，让我们看到了自己平常所不能看到的自己灵魂深处的污垢。这可能会让某些人感到恶心，因而不肯正视，千方百计掩盖，甚至反过来把鲁迅臭骂一顿，指责他不该在大庭广众揭国人的丑，讳疾忌医，这本身就是国民性丑陋的一面。鲁迅作品的战斗性尤为突出，《彷徨》、《呐喊》无处不透露出鲁迅那一代人的灵魂和思想的痛苦、挣扎和觉悟；《为了忘却的纪念》》、《纪念刘和珍君》有如匕首投枪，让某些人快意无比。也让某些人感到痛苦不堪。对于那些麻木、愚昧的国民，鲁迅并不如某些人所说的，只是对周围的人充满仇恨，而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同情中寄托着希望，想尽办法触动其神经，促使其觉醒。

　　反对鲁迅的人在小节问题上纠缠不休，对鲁迅求全责备，在时空上晕了头。他们置鲁迅作品当时的语境一不顾，指责鲁迅偏激、激进。他们忘记了，没有鲁迅那一代人的抗争和浴血奋战，就没有今天的日子，而今天享受着幸福生活的人却认为前辈当年大不必这样去战斗；正如他们认为当年的白毛女完全不必以死抗争，而应嫁给黄世仁一样。跟忘恩负义、无骨或软骨病人谈骨气，恐怕是没有必要的了。另一种观点是，鲁迅精神已不合时宜。难道今天就不再需要自我解剖和顽强不屈的战斗精神了吗？孔乙己、祥林嫂、阿Q等人至今还生活在我们的现实中，虽然物质条件与以前已大不相同，但他们的精神状态并无改观，他们漠视自己的人格和权益，也漠视别人的人格和权益。只是，不再有人哀其不幸，更没有人怒其不争了。

　　主张删减中学课文中的鲁迅作品的一个理由是在学生中流传的一句顺口溜：“一怕文言文,二怕写作文,三怕周树人”。既然学生不喜欢或者“怕”的有文言文、作文和鲁迅作品，那么，为何单单删减鲁迅作品而不删减另外两门功课？不少学生更怕英文，为何不删去？显然，删与不删与怕和不怕无多大关系，而更主要的是从有没有用的角度去考虑——有用就不删，没有用的就删——这跟网上论坛删帖并无二致。删减鲁迅作品的另一个理由是，学鲁迅作品容易使孩子们长脾气，一旦再出现“文革”那样的环境，学生们举着鲁迅旗帜去战斗，去冲锋陷阵，后果不堪设想。这其实是一种本末倒置的推断，是对鲁迅精神的误读。十年浩劫的后果，不应由鲁迅来承担。鲁迅精神是一种独立人格、独立思想的精神，如果真正掌握了鲁迅精神，是不会打着鲁迅的旗号去干那种丧尽天良的事的。为什么我们不去考虑如何教人正直善良，不考虑如何防止“文革”重演，而去考虑如何把世上的刀剑全都销毁掉？

　　当社会陷入整体性的癫狂状态时，思想者、先知先觉者往往被视为疯子，被“正常”的人们排挤、打压、迫害、摧残；一个从满本子“仁义道德”书缝中看出了“吃人”两字的人，必定要被满口仁义道德的大众吃掉的命运，一人曾为正义而战的斗士，会被一个自以为不再需要战斗了的社会所遗弃。只是，自由、尊严、公平、正义、和谐从来不是坐等得来的，当我们还需战斗，还需要鲁迅精神的时候，是否还知道到哪里去寻找？

　　鲁迅作品可以从课本里删减，但鲁迅的精神却是不可删减的，那是我们民族的灵魂，是我们民族的宝贵精神财富。

　　作者单位：广西贵港市中级人民法院